作者 | 由仪

编辑 | 葛覃

"我们现在已经完全不看搞AI应用创业的了。"

一位AI应用创业者复述了被投资人当面拒投的经历。他本想"做大模型不能覆盖的事，跟大模型的发展路径保持至少十五度的夹角"。

投资人却给出了最现实的拒绝，"这根本不成立——因为大模型已经走向全科智能，什么方向都可以变得非常厉害。你花非常大力气研发的一个细分方向的垂直Agent，可能在大模型的下一个迭代里就只是一个小功能。"

起初，这位创业者听完"非常生气"，冷静之后觉得，"这投资人真懂了"。

这，就是AI应用创业领域正在经历的一场结构性出清。

钱去哪了？

AI领域从来不缺钱。2026年Q1，全球风险投资总额2970亿美元，创人类科技史单季纪录。其中2420亿美元，也就是81%的钱流向了AI。Crunchbase分析师表示，"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风险投资。"

但内里拆开看，分化异常明显。2420亿美元里，四家公司拿走65%：OpenAI 1220亿，Anthropic 300亿，xAI 200亿，Waymo 160亿。剩下几千家AI公司，分剩下的35%。

资金呈现极端的哑铃结构：一头是5亿美元以上的超级大轮，另一头是300万美元以下的种子轮。中间层，Series A、Series B的通用AI软件公司，正在系统性崩塌。

国内的情况更直观。IT桔子数据显示，2025年1到10月，中国AI领域139笔过亿融资，总额超600亿元。其中具身智能73笔，累计257亿元，超过一半；大模型29笔；AI基础设施23笔。但是整个中国AI应用层，亿元级融资只有15笔。

经济参考报引用的报告数据显示，2025年前11个月，AIGC融资事件数创了新高，但单笔融资金额从1.21亿元降到0.85亿元，缩水三成。投资人愿意看，不愿意下重注。

钱，并没有消失，它从应用层被抽走，灌进了基础设施和头部玩家的口袋。

与此同时，传统软件行业正在经历一场屠杀。2026年2月，美股软件板块单日蒸发约3000亿美元市值，交易员口中只剩一个词："SaaS末日"。市场认定AI Agent将替代大量传统SaaS工作流。S&P北美扩展科技软件指数市盈率从71倍砍到45倍，跌幅36%。两个月内，约2万亿美元市值蒸发。Salesforce随后创下14连跌的历史纪录。甲骨文过去12个月裁员21000人，年报里写得毫不遮掩："AI技术的采用和部署导致了劳动力减少。"

AI带来了软件代际更替的第一声枪响，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，声声入耳。

大厂的应对简单粗暴——裁人，投AI。据Layoffs.fyi最新数据，2026年刚过去半年，全球科技业累计裁员已逼近12.2万人，涉及超过202家科技公司，几乎追平2025年一整年的水平。

亚马逊裁掉3万人，Oracle裁掉2.1万人——公司在年报里直言"AI技术的采用和部署导致了劳动力减少"，同时花了18.4亿美元遣散费。Meta裁了8000人，明确说资源要转向AI方向。微软裁了8500人，Cisco裁4000人...

中美互联网大厂的AI提效"从裁员开始"，阿里、字节等公司的部分部门已经开始AI驱动的岗位调整。不是这些公司活不下去了，恰恰相反，多数公司在裁员的同时宣布创纪录的AI投资，只是与AI应用本身无关。

套壳的宽限期到了

2025年停运的25款国产AI应用，死法各异，根因却高度趋同。业内人士将其总结为三个核心问题：商业化失败、技术替代、监管收紧。

妙鸭相机是最典型的注脚。它验证了一个残酷规律：AI时代，一个消费级应用的爆火窗口可能只有几个月。底层模型能力在快速迭代，用户新鲜感消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，而大厂一旦将同类功能内嵌到超级App里，中间层的生存空间就被两面夹击至几近消失。妙鸭背后站的是阿里大文娱。即便是大厂资源，也没能救活一个"套壳"应用。

海外更惨烈，Jasper，曾经最风光的AI写作工具，2023年ARR峰值1.2亿美元。ChatGPT来了之后，营收腰斩到5500万，CEO辞职，被迫从"AI写作"转型"AI营销平台"。消费级AI写作市场，被ChatGPT一口吞了。Copy.ai融了8000万美元，最终跟竞争对手合并，Descript的Overdub功能被彻底关停。

会议摘要赛道同样尸横遍野。Otter.ai、Fireflies、Grain的核心功能，正在被Zoom、Microsoft Teams、Google Meet的原生AI功能逐个替代。Otter.ai在2026年4月被迫重新定位为"对话知识引擎"，试图跳出纯转录的红海，能不能跳出去，是另一个问题。

还有一种“死法”更隐蔽，单位经济模型破裂。你做一个AI功能，用户付10块，调用API花8块，剩2块覆盖人力、服务器、销售。API降价了？听起来是好事。但竞争对手的成本也降了，你也得跟着降，最后毛利率趋近于零。

RevenueCat报告指出，AI应用的年度订阅取消速度比非AI应用快30%，年留存率仅21.1%，非AI应用是30.7%。用户试完就走，留不住。更有数据显示，月费低于50美元的AI原生产品，毛收入留存率只有23%，比同级别B2B SaaS低了足足20个百分点。

Andreessen Horowitz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——"AI游客"问题。用户出于好奇涌进来，新鲜感一过就消失，像游客逛景点，拍张照就走了。

在企业一侧，MIT给出了更刺眼的回答，企业在生成式AI上投了300到400亿美元，95%的组织没有拿到任何可衡量的财务回报。

一位Medium分析师追踪了500家AI创业公司后写下一句话，被大量转发：

"如果你的产品价值，在OpenAI发布一个新功能之后就消失了——那你拥有的不是一家公司，你只是在一个宽限期里做实验。"

国内的情况多了一层特殊性。2026年，中国一人公司数量达到1600万家，占全国企业总量的27.4%。AI工具拉低了创业门槛，但调查显示仅20%实现了商业闭环。AI让每个人都能做出一个产品，也意味着同质化竞争空前激烈。

门槛低了，不是更容易了，反而是更难了。

谁能活过这场洗牌？

“2026年的共识是，大家不再去寻找中国的OpenAI，而是看谁能够成为AI时代的富士康，真正把AI落地到各行各业。”一位投资者表示。

在应用层大面积塌方的背景下，资本并没有彻底离开AI——它是换了一套筛选逻辑。

第一类赢家，是垂直行业的"AI替代人力"公司，最典型的案例是Sierra。

这家做AI客服的公司专注企业级客户体验，七个季度做到1亿美元ARR，2026年2月突破1.5亿，5月以158亿美元估值完成新一轮融资。它的逻辑不是"卖软件"，是"替代客服人力"，定价锚点不是席位费，是每解决一个客户问题值多少钱。

法律AI公司Harvey同样如此。2026年3月融资2亿美元，估值110亿美元。医疗AI公司Hippocratic融资7亿美元。它们的共同特征是：深入受监管的垂直行业，用专有数据构建壁垒，替代的不是软件，是人。

Y Combinator 2026年春季批次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个方向。196家公司中173家以AI为核心，但投资人最看好的不是"又一个AI写作工具"，而是深入法律、医疗、金融、建筑等垂直场景的Agent公司。

一位YC合伙人在Demo Day后总结：“每个PPT都写着Agent，每个产品都说工作流自动化，每个创始人都说垂直AI。但最终能融到钱的，是那些真正拥有工作流的公司，而不是那些给工作流贴AI标签的公司。”

第二类赢家，AI基础设施的"卖水人"。

当所有公司都在训练和部署AI Agent时，围绕Agent运转的基础设施成了刚需。Basis Set Ventures的Chang Xu提出了"AI之下"的投资框架，例如Agent专用的数据库、Agent专用的代码管理、Agent专用的测试沙箱。当前，智能体基础设施、具身智能、AI Infra是最集中的三个方向。

第三类赢家，是有物理世界壁垒的"硬AI"。

具身智能是2025-2026年中国AI融资最热的赛道，没有之一。具身智能之所以吸金，核心逻辑是物理世界本身就是壁垒，一个机器人需要处理的传感器数据、需要适应的真实环境、需要跨越的硬件供应链，这些都不是大模型厂商一次API更新就能复制的。

把所有赢家放在一起，一个清晰的筛选标准浮出水面：

小团队，高杠杆，替代人力，不是替代软件，卡住物理世界的节点，拥有数据飞轮，用户越多，数据越好，模型越准，产品越强，具身智能、硬件AI、需要真实世界数据的场景。

这些是大模型厂商的盲区，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，竞争对手没有捷径追赶，钱没有消失。它只是从"讲故事的"流向了"干脏活累活的"。

M13基金联合创始人Carter Reum的话，适合所有还在牌桌上的人：

"一只眼要有显微镜看日常执行，另一只眼要有望远镜看世界如何快速变化。你必须同时是多米诺骨牌玩家和棋手——因为你的棋盘，随时都在变。"